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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姑苏城外的一个水乡小镇落了脚。
我盘下了一间临街的铺子，挂上了“半夏堂”的牌匾。我不出诊，只坐在柜台后写方子、算账；晏歌是医谷出了名的本领高强，便替我进山采药、炮制药材，顺便打发街面上那些找茬的地痞。
我以为离开了京城，我便能彻底重获新生。
但我低估了习惯的力量。
前五针，我拔除了裴映月对我许过的平权之誓、生死相护的恩情，以及作为丈夫的尊严。我抹去了她伤害我的利刃，却唯独没有抹去生活里那些细枝末节的惯性。
姑苏下了一场夹雪的冻雨。
我坐在炭盆前烤火，看着跳动的火星，脑子里突然毫无征兆地想起，以前在乡下，每逢雨夜，裴映月总会端着一碗她熬得半生不熟的姜汤递到我手里。她会用温热的手掌替我揉搓采药冻僵的关节，会强硬地夺过我手里的医书，催我早些安歇。
这座水乡里的每一滴雨、每一阵风，都在提醒我，我曾真真切切地与一个女人组成过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家。
那种记忆倒灌的空洞感，像附骨之疽，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里将一个男人的理智啃噬得痛不欲生。
我甚至会产生一种想要查探京城消息的荒谬冲动。
太可怕了。
我无法忍受自己被困在一堆虚假的温存回忆里，像个废人一样自苦。
于是，在落脚姑苏的这三个月里，我又接连打开了五次药箱。
第六针，我忘了她的眉眼。
第七针，我忘了她掌心的温度。
第八针、第九针、第十针。
我将那些关于“她为我熬汤”、“她替我研墨”、“她唤我沈辞时的语调”的记忆，一针一针，全部像剜除腐肉一般，硬生生地从脑子里剔了出去。
我已经扎了十针。
现在的裴映月在我的记忆里，彻底变成了一个干瘪的符号：一个我曾经救过的权贵，后来恢复了公主身份，带我进京做了个不受宠的玩物。
至于我当初为什么会倾心于她，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放弃医谷的一切跟她进京，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。
晏歌知道我在做什么。
每一次我扎完针，痛得浑身冷汗、靠在椅背上喘息时，她都会安静地走过来，用温和的内力替我疏通因施针而受损的头部门脉。
她从来没有劝过我停手，因为她懂医，也懂我。
她只是在我扎完第十针，平静地喝下她熬好的安神汤时，递过来一方干净的帕子，问了一句：“沈辞，还疼吗？”
我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疼了。”
晏歌收走药碗，淡淡地说：“不疼就好。你手上的旧伤未愈，别碰冷水。”
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下去，直到医馆里来了一个从京城逃难来的皮货客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