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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恢复意识时，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冷。
缓缓睁开眼。
四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与腥气。
我费力地抬起手，推开了压在身上那层粗糙沉重的东西。
那是一卷极薄的破草席。席子边缘不仅扎手，甚至还沾着陈年的泥污。
看来，我没算错。谢兰舟到底还是怕极了急痨。
他不仅没有请太医来查验真伪，甚至连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都没舍得给我买。就这么用一卷破草席将我随意一裹，趁着夜色，像扔一只死狗一样，匆匆丢进了这座连乞丐都不愿踏足的城西义庄。
真干脆。
“吱呀——”
义庄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，一盏昏黄的防风灯笼照亮了逼仄的空间。
提着灯笼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医袍，清丽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显得沉静如水。她看到坐在停尸板上的我，快步走上前来，将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大氅严严实实地披在了我单薄的里衣上。
“师姐。”我叫她，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晏歌没有应声。她一手提灯，另一只手极其专业地搭上我的腕脉。
指尖微沉，查探了半晌。确认我心脉已稳后，她才将一个温热的手炉塞进我手里，清冷的眉眼间拧起了一丝愠怒与心疼。
“赤灼伤肺，龟息伤心。医谷的禁药，你倒是一次吃了个干净。”晏歌的声音里压着责备，“为了离开那座公主府，你这个医谷首徒，连自己的命都只留了半条。”
我拢紧了大氅，抱着手炉，感受着掌心传来久违的温热，平静地回答：“断尾求生，总好过在那红墙绿瓦里被人生生折断了脊梁。”
晏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叹了一口气，将怒意压了下去。
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我：“马车在外面。换上干净衣裳，我们即刻出城。今夜大雪，城防营的守卫换防，这是出城的最好时机。”
我点点头。
褪去那身沾着伪造血迹的旧衣，我换上了晏歌带来的寻常青布长衫。
走出义庄时，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。
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，几乎要将世间的一切肮脏与痕迹都掩埋起来。
晏歌撑开一把青骨伞，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风雪。
我踩着厚厚的积雪，走到等候在枯林外的马车旁。在上车前，我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最后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。
算算时辰，裴映月此刻大概刚刚踏着风雪从宫中归来。
她大概会推开偏院那扇落锁的门，看到一地刺目的鲜血，和谢兰舟精心准备的那套“急痨暴毙、连夜销毁”的无瑕说辞。
她会是什么反应？
我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了。
因为在我的记忆里，那些能让我对她产生期冀与痛楚的羁绊，已经被银针拔除了大半。
现在留在我脑海里的裴映月，只是一个将我软禁、践踏我尊严的陌生上位者。
我收回视线，踩着脚踏，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。
“走吧。”我对晏歌说。
马鞭扬起。
从此，世上再无长公主府的沈侍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