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京城西市最偏僻、最阴森的丧葬用品一条街。
平日里高高在上、穿着一身玄色四爪蟒袍、腰系白玉带的摄政王陆瑾珩,此刻正像个跟班小厮一样跟在我身后。
他左手提着两大捆沉甸甸的黄裱纸,右手拎着一桶金光闪闪的纸元宝。
那张俊美威严的脸上,表情十分一言难尽。
引得路过的百姓频频侧目,却又碍于他周身的气场不敢多看。
我熟练地穿梭在挂满白纸灯笼的店铺里,挑拣着成色最好的冥器,嘴里还不忘对他进行地府生存法则的“岗前培训”。
“看好了,这种用真金箔贴出来的金馃子、金元宝,在下头才是硬通货!”
我甚至还在铺子角落里,给自己挑了一只扎得栩栩如生的阴阳传书纸青鸟——这玩意儿在地府就相当于最顶级的传音符,并转身恶狠狠地警告陆瑾珩:
“以后逢年过节想我了,直接用这青鸟给我烧五千万两黄金的银票!别整那些没用的替身和破烂玩意儿!”
陆瑾珩和刚刚大病初愈、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卿卿,父女俩蹲在十字路口的避风处,看着我熟练地用朱砂在黄纸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和籍贯,然后画了个圈,点火、念叨、烧纸,动作一气呵成。他们俩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震惊和呆滞。
熊熊火光中,我仿佛听到了地府钱庄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的声音,看着账户里不断暴涨的余额,我这五年来的穷酸怨气终于烟消云散,心情顿时无比舒畅。
总算……没白费老娘从阴曹地府爬回来这一趟。
剩下的两天,成了我们一家三口在这深宅大院里,偷来的最后一段幸福时光。
陆瑾珩直接称病罢朝,推掉了所有堆积如山的军国大事,将凌云阁的门一关,彻底当起了全职奶爸。
外头的小皇帝和朝臣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他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王府里所有和姚氏以及其他替身有关的丫鬟婆子,全部发卖的发卖,杖责的杖责,换上了一批家世清白、手脚麻利的新人。
然后,他亲自带着卿卿,把姚氏母女留在偏院里的所有绫罗绸缎、珠玉首饰,统统扔进了王府后门的泔水车里,连一块帕子都没留下。
做完这一切,我们才换上寻常百姓的布衣,带着卿卿去了她一直心心卿卿的东街庙会。
陆瑾珩这个身高八尺、杀伐果断的大男人,头上竟然被卿卿戴上了一个滑稽的老虎面具,一脸严肃地扛着女儿在人群里看杂耍、看喷火,那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,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心酸与温馨。
他还笨拙地跑到卖糖画的小摊前,非要亲自上手,给女儿画了一只奇形怪状、像猫又像狗的糖画,惹得卿卿咯咯直笑。
我坐在庙会旁边的茶楼二楼,磕着瓜子,看着他们父女俩在人群中灿烂的笑脸,心里那点因为他找替身而生出的怨气,也随着这人间烟火气,渐渐散了。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