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妈来了之后,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。
她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稍微有些乱,嘴唇上的口红淡了一些。
她走到楼梯口看到我靠在墙上等她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她的表情看起来跟上楼之前没有太大变化——没有明显的疲惫,也没有明显的餍足,只是像完成了一件日常事务。
“你怎么不在里面待着?外面这么冷。”
“想透透气。”
她站在我面前,把风衣的领子拢了拢。
深秋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动她耳边的碎发。
她低下头静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,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:“走吧,回家。念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”
那之后她偶尔还会来。
有时候是托尼打电话叫她,有时候是熟客点名要找她。
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参加了,来的次数大约是每周一到两次。
每次来之前她会先把张念哄睡着,安顿好了之后换一身衣服出门,结束之后自己打车回家,第二天早上照常起来给张念冲奶粉、做辅食。
那段日子很平静,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转折,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。
有一天晚上她来店里,不是托尼叫她来的,也没有客人点名要找她。
她自己来的,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,没有化妆,素着一张脸走进来,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。
那天晚上店里人不算多,音乐声不大不小地放着,她在吧台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托尼说你现在做得挺好的,客人反馈都不错。”
“还行吧,反正就是站在这里看着,又不用动脑子。”
她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吧台上的手指看了很长时间,然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去:“我昨天去了一趟医院。”
我的手指停住了。“哪里不舒服?”
“不是不舒服,是去做检查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,还可以再生。”
那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,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
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杯沿上那圈口红印上。
“我在想,如果再生一个你的,会是什么样。”
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歌,低沉的贝斯声像脉搏一样震动着地板。
我握着吧台边缘的指节收紧了又松开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:“妈,你是不是疯了?”
“可能是吧。”她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这三个字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带着醉意的媚笑,也不是那种苦涩无奈的苦笑。
那只是一个小小的、短暂的、真实的弧度:“算了,说着玩的,紧张什么。”
她说完把那杯酒喝完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钱放在吧台上,拢了拢头发对我说了一句:“念醒了会找我的,我先回去了。”